林贤治:“以记忆对抗遗忘”教育机构是干什么的

作者: 小李 2023-12-12 21:53: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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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人物周刊记者方迎忠/图)2023年,《巴金:激流一百年》出版,是林贤治继写作《人间鲁迅》《漂泊者萧红》《胡风集团案:20世纪中国的政治事件和精神事件》等传记之后,又一次将目光投注于波云诡谲的大时代,寻觅知识分子的精神踪迹,与历史缠斗,不止不休。林贤治说自己多少有点“历史癖”,他的关心不仅在于知识分子的人格气质,更要将他们还原到社会历史的语境,从时代气氛、社会事件、人世浮沉中牵引出诸多线索,进而以心灵接近心灵,写人亦是写史。1986年,林贤治出版了《人间鲁迅》的第一部,一个鲜活的、作为“人之子”的鲁迅从层叠的史料与诗意的语言中复活。1980年代初,王富仁等学者提出“首先回到鲁迅那里去”,林贤治写作的精神质地与之相似,成为转型之际激荡思想现场中独特的一脉。对于林贤治而言,鲁迅是其度过艰难岁月的幽微火烛,阅读鲁迅的经验早已镌刻在他的情感、思辨与生命之中,因此流泻于笔端的文字也饱含情思与洞察。在鲁迅代表的知识分子精神传统的延长线上,萧红、胡风、巴金等个性鲜明的知识分子吸引林贤治持续地回到史海潜心钩沉,他将散落的记忆连缀,让凝固的历史书写再度流动起来。林贤治1948年出生于广东省阳江市的乡村,父亲开私塾、行医,注重对他的教育。1981年,林贤治被借调到花城出版社,任《花城》杂志编辑。现在他已退休,被花城出版社返聘继续从事编辑工作。尽管早已离乡寓居广州多年,他的精神归依却始终在故园。然而,他不愿将乡土浪漫化,也拒绝田园诗情调的审美化表达。他的故园意味着生命经验中难以抹除的苦难记忆,也是他始终关怀的女人、孩童和老人,他们的声音难以固着为文字,边缘群体的记忆终将在时间的疾行中流散。林贤治是捕捉记忆、为记忆赋形的人,他写母亲的故事、姊妹的故事,也作为编辑、出版人,编辑口述史、纪实性写作等,保存受难者的记忆,一以贯之地“以记忆对抗遗忘”,看见历史夹缝中的人。1982年,林贤治在深圳(受访者提供/图)与林贤治交谈,时时会感到他给人以尊重和照顾,他性情幽默,常伴笑声。谈及老友们因年岁增长而身体衰弱、疾病缠身,是他少有流露出伤感的时刻。林贤治历经了时代的几度变迁,创作力依旧不减。他还保持着凌晨4时睡觉的习惯,因为“夜晚太好”,好时光总要留给读书和写作。我们从《巴金:激流一百年》开始谈论他对历史的关怀与理解。“巴金是一个天生喜欢做梦的热情的人”南方人物周刊:你不久前出版的《巴金:激流一百年》,名字很有气派,请问有什么寓意吗?林贤治:《巴金:激流一百年》,其中“激流”一词,源于巴金“激流三部曲”。这里使用有两层意思:一指变革的时代;近100年间,确是鲁迅说的那种可生可死、方死方生的“大时代”。二、巴金活了101岁,一生从生活到思想,尤其后者,经历了载沉载浮的激烈变迁。南方人物周刊:“安那其”三个字贯穿了巴金的生命和你写的这本传记。早期的巴金是个坚定的安那其主义者。后来历经风云,巴金搁置了自己的安那其精神。及至晚年,当巴金重拾写作,安那其精神又重新点燃。究其一生,安那其主义和巴金呈现非常复杂的缠绕关系。在你看来,安那其精神之于巴金意味着什么?我们如何去理解巴金身上的安那其精神?林贤治:安那其主义思想确实缠绕了巴金一生。你使用“缠绕”二字,非常准确。安那其主义在五四时代属于主流思想,巴金总说他是“五四的儿子”,一生不曾放弃,而在内心里默守。安那其主义有不同的派别,在巴金那里,主要是反对国家主义、集权主义,反对政党政治而提倡劳工团结互助、自主自治的社会运动。巴金的无政府主义倾向,包含了法国大革命中的自由、民主思想和俄国平民知识分子中的民粹主义成分,代表一种关于人类解放的理想。巴金从青年时起,就立志做一个社会活动家、革命家,而不是作家。而结果呢,他做成了作家,这是有违初衷的。他不甘心于理想的幻灭,晚年努力地往回走;由于主客观多方面的原因,实际上他已经回不去了。南方人物周刊:巴金除了是一位杰出小说家,同时也是一位翻译家。巴金的翻译实践早在成都老家时就已经开始,作品包括无政府主义思想论著、俄苏小说等。他特别注重学习外语,在法国留学时学习法语,进入朝鲜战场之后仍在学习朝鲜语、俄语。你觉得巴金为什么执着于语言学习?翻译对巴金的作品风格和思想理念又有怎样的影响?林贤治:巴金无疑具有学习语言的天赋。不过,他学习外语并不在于语言本身,这与他的世界主义观念大有关系。尤其是世界语,它就是无政府主义的通用语言。在巴金的同代人中,有许多人学习世界语,几成一代风气。由此可以看出,那代人少有精致的个人主义者、犬儒主义者,而普遍表现出一种开放的、激进的、献身社会而一往无前的状态。翻译对巴金思想的形成,直到语言风格的创造,都有直接的影响。巴金正如鲁迅说的那样,读外国书多,读“中国书”少,所以在中国现代作家中,那种引经据典、扭扭捏捏的习气,士大夫气、才子气,各种“毒气和鬼气”,在他的作品中是最少的,行文特别明朗、干净、流丽。南方人物周刊:家庭与个人,是五四新文学的重要命题之一。进步青年在五四精神的感召下,纷纷叛逃旧式家庭,却又无法彻底割舍家庭。巴金在年轻时期写下《家》(1931)来反抗旧式家庭,也在中年后写下《憩园》(1944)等怀旧之作。许多中国现代作家在作品中也呈现此种矛盾,如何理解五四青年对“家”的叛逃与重返?林贤治:中国人对“家”的皈依,一是因为中国是古老的、封闭的小农社会,由来缺乏自由的政治、经济贸易活动和社交活动,家是最紧密的生产和生活的共同体。二,中国是传统宗法社会,重视血缘关系,国家政权也为皇帝个人及其家族所掌控,家国同构,即所谓“家天下”,影响深远。三是儒家文化浸淫的结果。儒教为父权制提供根据,崇尚权威,上下有序,驯顺忍从。五四首倡“个性解放”,一度颠覆了这套伦理秩序,但很快便随着集权制度的重建而修复了。巴金对于家庭的叛逆与回归,在那代人中并非罕见的现象;只是从决绝到包容,前后反差之大,显得更“典型”而已。南方人物周刊:热情昂扬是巴金青年时期作品的重要特质,其浪漫特质鼓舞了无数青年。在1940年代中后期,一批诸如《第四病室》《寒夜》等充斥着迷惘气息的作品呈现出巴金创作的另一面。怎样理解巴金小说创作的转型?如果巴金延续这种写作,你觉得他能在小说创作上开拓怎样的未来?林贤治:关于一个作家的创作,我确信个人气质是第一位的,所处的生活环境及其生存状态是第二位的,然后才说到文学本身,观念、方法、形式风格等等。巴金是一个天生喜欢做梦的热情的人,年轻时还相当任性,崇尚自由,向往革命和英雄主义,所以写出前期如《灭亡》及“激流三部曲”“爱情三部曲”等系列作品。后来改变了主题风格,写出《第四病室》《憩园》《寒夜》等,一是进入中年写作,生命能量的弱化,个人生活的改变,心态相应地起了变化,此外,跟时代环境的剧变也很有关系。总之,关注点或兴奋点或痛点明显出现了位移。很难设想巴金的小说创作在未来有怎样的拓展,我们只需看待这样一个事实:一个平庸的、粗陋的中篇小说《三同志》,居然前后写了十几年!可以想见,他的创作才能已经完全被毁坏,根本谈不上什么小说艺术了。南方人物周刊:1936年,左翼文艺界围绕“国防文学”与“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”两种创作倾向展开论争,坚持无政府主义的巴金受到不少攻击。然而,在巴金的作品中,平等、自由精神同样带有左翼色彩。如何理解巴金与左翼之间的复杂关系?如何理解安那其精神与左翼革命之间的关系?林贤治:在上世纪30年代,巴金无疑是左倾的、激进的。他同“左联”中的一批青年作家一样,都是不满现实,反抗黑暗统治的,不同则在于组织观念和思想观念方面。作为一个无政府主义者,巴金不曾加入任何党团组织,自然不会听从来自组织的指令,没有“遵命文学”。此外,他不赞成政治革命,而是鼓吹社会革命,强调反抗的群体性、自发性、民主性。当时,他是强烈反对照搬苏联的一套,反对“无产阶级专政”的。而这些,恰好构成“左联”作家从思想、组织直到创作的基本原则。南方人物周刊:你的传记呈现出一种非常独特的风格,不完全拘泥于传主个人的人生经历,而是在和同时代人的对比中突出传主的特殊之处。并且,经常着重描写意味深长的时刻和颇具戏剧性的事件,带有很强的情感能量。这种写法是你有意为之吗?是否为了更贴近传主的内在精神?林贤治:传记这东西,本来有多种写法。一般的传记,都是传主一生生活的实录,相当于年谱的放大,少有探究人物的内心活动。我是重视巴金的精神世界的。选择性地交代他的人际关系,各种活动,前前后后,都在力图表现他的精神追求和思想变化。真正的知识分子,往往活在精神里面,所谓“生活在别处”。南方人物周刊:在传记中,你经常表现出某种倾向性,对于一些历史人物诸如周扬、郭沫若等,有时候会不留情面地批评。这种表达方式在一本传记作品中,你是否会担心被指摘主观色彩较强?林贤治:我从来不认为传记,包括历史著作是纯客观的,没有主观意识的介入。我非常讨厌所谓“价值中立”的说法。早在确定一个传记的写作框架之前,作者的主观意图及认识,就相当于卫星定位系统一般,已经作为一种导向而先期存在了。“讲真话,对知识分子来说是一个考验”南方人物周刊:在写作巴金传记之前,你已经出版了《人间鲁迅》《漂泊者萧红》《胡风集团案:20世纪中国的政治事件和精神事件》等作家传记。你为什么会为这些作家写传记?他们之间在精神向度上有什么相通之处吗?林贤治:在中国思想史和文学史上,鲁迅是一个异数。自以白话文运动为标志的“文学革命”诞生之日始,鲁迅就代表了一个新的传统:自由的、批判的、平民主义的文学传统。传统的概念远大于流派,它首先是精神性、方向性的,吸纳了历史文化的深层因素,形成某个特定的谱系。在鲁迅的文学传统中,同一谱系的有胡风、萧红、萧军、王实味、路翎、七月派诗人群;像丁玲、艾青、巴金,基本上也可以算在里面。这些作家秉承了鲁迅的精神,作品中确有一脉相通之处;他们的命运,一生的升降浮沉,足以影响一代文学的品质。在这中间,也可观测时代的迁流,窥见历史的复杂、奇诡,以至残酷的另一面。南方人物周刊:你接下来有没有撰写其他作家传记的计划?除了你常写的鲁迅、萧红、胡风等,在现代文学史上你还有哪些青睐的作家或者作品?林贤治:美国思想家爱默生说过,传记是最好的历史。显然,他是从史料、史实方面说的。好的传记,应当是有历史感的传记;除了翔实丰富的史料,要有史识,有文采,有判断力和表现力。林贤治:“以记忆对抗遗忘”教育机构是干什么的如果说传记一定要“青睐”传主,那么,传主的文化含量在这里就显得很重要。我多少有点历史癖,所写的传记,如鲁迅、王实味、巴金等,除了文学,与社会历史有较密切的关系。我总觉得,把传记困在个人那里没太多意思。南方人物周刊:当人们提起林贤治的名字,首先想到的便是鲁迅。你从1980年代开始写作鲁迅传记,对于鲁迅的研究持续至今。对你而言,研究鲁迅是在研究什么,与你个人的生命历程有关吗?学界的鲁迅研究愈发精深化,你觉得比较理想的研究和写作状态是怎样的?你觉得当代青年应该怎样阅读鲁迅?或者说鲁迅对我们今天意味着什么?林贤治:认真说起来,我不是学者,不是搞硏究的。对于鲁迅传的写作,开始全出于情感上的需要。这种要求,别人很难体会。当我前后两次陷入精神危机的时候,是鲁迅的精神人格及其思想的感召力拯救了我。我曾在《一个人的爱与死》的序言中交代过:在个人阅读史上,多出一个鲁迅或少一个鲁迅是完全不一样的。但当进入《人间鲁迅》的写作之后,才发觉需要大量的知识资源的援助。鲁迅是一个百科全书式的人物,他逼迫我阅读了许多相关的书籍,即便如此,也难究其博大精深于万一。对于鲁迅,与专家学者的研究相比,倘说有不同处,大约是我不曾把他当成研究对象,而是一个“人”,一个敬爱的师长,如此而已。对于“学界”,我没有兴趣作更多的了解,只是觉得,对鲁迅作学术性的分解是危险的。如果对鲁迅的思想人格没有一个总体的把握,恐怕研究越是“精深化”、细化,距离鲁迅则越远。我不能回答青年应该如何阅读鲁迅。其实鲁迅早就说过,青年不需要什么“鸟导师”。我以为,只要有一定的人生经验,特别是有尝过一点苦头的经验,把文字弄通、背景弄通,读进去就可以了。要相信鲁迅作品自身的魅力。南方人物周刊:知识分子问题是你在巴金传及其他作品中反复提及的。你透过巴金的历史抉择触及了知识分子的勇气这个话题,正如纪德写下《访苏归来》批评罗曼·罗兰无视苏联的社会问题,知识分子讲真话的勇气难能可贵,怎样理解这个问题?林贤治:如果从社会身份、从职责来说,知识分子本来就是一个讲话的角色,所谓“社会的喉舌”。所以,讲真话,对知识分子来说是一个考验,甚至可以说是艰难的考验、痛苦的考验。就此点来说,古今中外莫不皆然。南方人物周刊:你一直以来都重视知识分子问题,也致力于知识分子精神史的写作,着重关注知识分子的社会批判功能和伦理道德关怀。你是否会觉得这样的写作可能生成相对固化的视角或模式,或者说,如果仅谈论知识分子的问题,会不会陷入某种匮乏?林贤治:是的。我近年对知识分子问题比较关注,大约因为阅读的、日常接触的也多是知识分子的缘故吧。不过,对于社会改造,知识分子确实是一个重要的群体。单论知识分子问题本身,便涉及众多学科,有太多角度、众多面向,对它的探究不可能被“固化”。关于这个群体,我写过多本传记、评论和随笔,不但不觉得资源匮乏,相反触及的问题太多,有被包围之感。有许多命题、题目,都在等待自己去做、去发掘。由于我的写作多受情感和欲望所支配,有可能转身又写别的东西去了,写什么很难说,事先并没有严整的规划。乡下人与“封闭性写作”南方人物周刊:你多次在访谈中提到,你的写作和研究的原动力来自于家乡那片土地上的老人、孩子和女性,你也常常说自己是“农民的儿子”。离开家乡多年,作为一名寓居广州多年的知识分子,对你的写作来说,家乡、农民意味着什么?你的写作会受到地域性格、方言的影响吗?林贤治:我是一个乡下人,骨子里土气的东西很难被置换掉。我承认,故乡是我的精神之根。重要的,不是因为它可以为我提供写作的素材和语言,而是给了我一种皈依底层的爱,对于生为弱者的同情心,一种原始的正义感,平等意识,一种平民品性。我深知城市文化和“上流社会”的异化力量的强大,只好尽力保持警惕和抵抗。1990年代末,林贤治在西北大戈壁(受访者提供/图)南方人物周刊:除了写作传记外,你还是一位知名诗人和学者,创作涉猎诗歌、散文,阅读你的作品,能感觉很强劲的生命力和感知力。也有人说你的散文写作、传记写作也有诗化的风格。你觉得这些不同文体的写作、不同的身份对于你的传记写作有什么影响吗?你是否尝试过小说创作或者说今后有小说写作的想法吗?林贤治:诗的精微同基本人性有关,从写作的角度说,它会自然形成一种风格的底色,当然这也多少同有意识的语言训练有关。我喜欢散文随笔的率性与随意,容量比诗大,在写作上可以获得更大的自由。我还曾写过几篇长篇评论,海涅、赫尔岑、马克思、爱伦堡、威尔逊等人的政论、回忆录、文论,都是我喜欢的散文风格。小说的虚构和想象力极具诱惑力,很想尝试,写着看吧。1992年,林贤治与邵燕祥、蓝翎先生同登泰山(受访者提供/图)南方人物周刊:你对女性问题的感知十分敏感,在巴金传记中,你着重分析了巴金的《寒夜》《憩园》中的女性悲剧,在你前两年的作品《故园》中,你记录了一些农村女性在父权社会中被消耗的生命。这种对女性问题的敏感和自觉是源于什么?林贤治:我算不上女权主义者,但深知作为女性,和老人和孩子一样同为弱者,尤其在农村。我描写她们,是因为在生活和阅读中随时接触到,她们悲剧性的命运使我难以忘怀。我的母亲和几个姐姐,都是底层的劳动者,默默辛劳一生。每当想起她们,总是如嚼黄连一般,感受到其中的苦味。南方人物周刊:前段时间,任教于香港城市大学的魏时煜导演在日本放映了《萧军六记》《金门银光梦》两部电影,在电影中也看到你讲述历史的身影。你和魏导的人物传记创作都有学术研究的性质,但不是特别象牙塔式的创作方式,在关注对象上也有相似之处。你觉得与香港等境外思想界之间的交流对你的写作有怎样的影响?林贤治:魏时煜是我敬重的电影工作者,由于她执导王实味和萧军的片子,特意到广州访问,我们便有了几次较无拘束的交谈。我的写作,可以说是封闭式的。我和外面的人极少接触,特别是活跃在“文坛”上的人、“学界”的人,几乎完全隔绝。南方人物周刊:有报道说,你现在依旧过着十分规律的生活,退休后还继续到出版社工作。哪怕是节假日,都会在上午11点左右起床,下午4点钟步行20分钟来到办公室,工作到晚上7点多,回家后继续读书、写作至凌晨3点。你这种苦行僧式的阅读写作,是否可以看作是对当代人碎片化生活方式的一种抵抗?林贤治:日复一日的阅读和写作,从旁人看来,确实有点苦行僧的味道。然而对我来说,早已成为习惯。这种生活好在是自己选择的,由自己剥夺自己的闲暇和娱乐。不过,想到在农村的艰难岁月,在动荡年代全家被批斗的日子,倘能继续如此安静而不受打扰地工作,已是极其幸运的了。南方人物周刊:你编辑了许多重新发现边缘声音的书籍,包括亲历动荡时代的普通人的口述史等等,你觉得个体记忆与历史之间有怎样的关系?在今日社会,对于历史记忆的接续也在不断筛选、压抑、重构,你觉得作为知识分子,应该在这个时代承担起什么样的精神使命?如何将记忆传递下去?林贤治:记忆即历史。失去切实的记忆,则历史没有了依据。历史是由无数个体的个人历史构成的,是个人记忆构成了集体记忆。假若没有个人历史做基础,集体的宏大叙事便十分可疑。由于个人记忆,包括口述实录等提供了事实性,历史呈现出的面貌才是有血有肉、真实可靠的。历史不同于历史教材,历史是客观存在,有它的稳定性;而历史书是开放的、多元的,可以而且应当不断地加以修正和重构,以期更趋近于历史本身。因此,记忆极其重要。鲁迅多次指出中国人善忘,强调反抗遗忘的重要。你说到知识分子的“精神使命”,问题太大,一言难以尽说。但以记忆对抗遗忘,为社会档案充当忠实的书记员,我想,至少可以算得是其中的一项使命吧。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刘馨遥责编周建平